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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

大學是在機房砰砰的腳步聲,和遞到眼前的一疊A4打印紙掩護下悄然偷襲我的。

看着右方的液晶屏幕,零分零秒,我輕輕吸氣又呼氣。

「你從前往後……你從後朝前……」隊長翻了翻題目,如同確認般靠了靠座椅。

「A題意思是……」「K題是讓你……」「啊B就是個水題,可以……」

屏幕前的面孔不斷變換着,面孔時而炯炯有神,時而雙目無光,時而喜形於色又時而怒火中燒。

「P一份?」「嗯,好的。」

或是輕快矯健,抑或是沉重陰鬱,我邁着這樣又那樣的步伐走向激光打印機,從剛吐出白花花的紙張的窄縫中,拿出一張張對於外行形同亂碼奇異符號而對我如同至關重要的診斷報告的代碼。病情時重時輕,對於絞盡腦汁才能開出處方的那些,一個療程也未必有效,必須得身體力行面對着熒屏精心觀察仔細修改。有時病入膏肓,或是一開始的治療方案就未必可行,面對隊長的詢問,僅能像醫生從手術室出來時那無言卻含萬語般地搖搖頭,擺擺手。

時間便在充滿希望的萬丈朝陽,略帶慵懶的中天日光和安謐寧靜沉澱着無限奧秘的暮色中肆意穿行。

在寢室裏此起彼伏的鬧鐘聲編織而成的交響樂中,晨曦不緊不慢地精確投射在了眉間。從牀上彈起來,穿着往常的那些衣服。隔板最上的牙刷和口杯被在空氣中搖擺不定的手拿了出去。走在光明的廊道上,看盡頭的窗透進未來的無限可能,連同它的不馴桀驁和莫測奧秘。

面對貼着廣告標籤的大鏡子洗漱,從鏡中恰只能看到被擋住臉龐的自己。如鏡中人冷靜而虛無地重複着每天上演的動作,我不禁自問,鏡中無面人可是自己?

有心情便吃早飯,無心情則不。剛開始便覺得着這挺好,一來有時晚起幾分鐘無從去超市,二是輕鬆愉快順應天意。跨著不大不小的步子,我朝着一個叫做中院的褐色建築走去。呼吸着清爽得有些泠洌的空氣,我跑在鈴聲的前面。

不大的教室裏面,擠滿了百號人。進門以後就後悔剛纔沒有吸足氧氣。每天無論換用甚麼方式進入,前若干排一定是人滿爲患。也罷,我挑了一個最靠前剩下的位置坐下。撕開牛奶吸管的透明袋,我啜了口牛奶。冷冰冰的白色液體瞬時打通了整個消化道。聽說美國人經常喝冷牛奶,我自我安慰道。不過之所以要稱之爲白色液體,那是因爲沒有溫度的刺激,它就像沒睡醒一樣,絲毫沒有奶香。奶香不要緊,我咬起了超市買的麵包。頓時嘴裏混混沌沌一片乳白。

嚼着最後一塊時,老師一定會出現。先後順序不必計較,不變的是教室裏的背景噪聲始終如一,輕輕刺痛我神經。數分老師極有效率地作着課本到黑板的轉寫和重述工作,兢兢業業。環顧四周,零星有些起牀失敗者還在嘗試重啓或者重啓失敗;另外一些埋頭看着書,自信相當了得;還有少數玩弄着手中的玻璃板子,甚是歡樂;其餘地則以如飢似渴的表情看着老師,手中拿着來回擺動的筆,作着大慶油田採油機特有的動作——不停擡頭低頭。看着他們持續而常態化的動作,一種罪惡感油然而生,轉瞬則是一種特殊的厭惡感。我在參與着中國特色的教育,我又同時在批評着這個模式。我批評它是因爲我沒有在這種制度下拔得頭籌嗎?換言之,倘若我能如魚得水,春風得意,還會反思和抨擊嗎?再言之,我如今的厭惡感是源自理性抑或感性?只是因爲沒有得到認同從而對他人進行的反認同,希望藉此得到安慰?不,或許沒有這麼複雜,課本確實編得不那麼盡善盡美,老師講得也不太好。但是這些能說明數學分析是一個很糟糕的課程嗎?還有難得讓人「搔首踟躕」的作業題。刷題,刷題,又是應試。錯,是練習吧?就算再怎麼科學的學習方式不練習怎麼可能熟練掌握知識?

我凌亂在那個喧鬧的教室中,在起起伏伏的頭顱間,迷失了自己。理性和身體一直一來就沒有特別高的契合度,在這一堂堂課中變得更加分離。

上完課吃飯,吃完飯回寢,然後再上課。吃飯,總是要吃飯。一餐太難吃,麻辣燙還不錯但不能天天吃。去二餐的路上,繞開着一個個減速帶,如今已經是輕車熟路。我想起了一個經典的段子:豬等於吃加睡,學生等於吃、睡加學習,因而學生就是一頭會學習的豬。在空空的藍天下,少年一次次填飽了肚子,往返在寢室和食堂之間。

生活總感覺少了些甚麼,應該是少了很多,但是任務卻是多了一大堆。不忍偷眼去瞥那已經堆出紙盒的待洗衣物。沒有心情去洗,沒有洗所以沒有心情認真做事情,然後就沒有心情洗。啊,似乎很糟糕。

不如閒逛去吧 ,去別的寢室找找其他同學。

閒逛非但沒有減輕壓在心頭鉛一樣的東西,也沒有鬆掉那根張得無法彈撥的弦,反倒是加劇。同學都友善和充滿鬥志。看到同樣的隔板上放着不同的東西,那是各種見過或是沒見過,以及讀過並且自認爲少有人讀和讀過卻中道廢止的書。從小到大,從家長從老師從同學從網上,一個觀念被無數次地聽說,儘管說者無意,然而我卻有心與此,它的核心就是你總能找到自己勝過別人的方面,無論對方多麼多麼強大。這種平衡方式伴隨我走過了小學,跨入初中,升入高中,踏進大學。然而視野變得愈是開闊,就發現這種平衡愈是在被不斷動搖。我感覺找到了能完全能勝過自己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很多。我想,儘管有些東西他們沒有我強,然而這些優勢卻遠遠不足以填補差距中落後的那些部分。

就這麼作着簡單而精確的算術,我打量着週遭的新同學和新環境,可是我的視線卻愈發模糊,我自己的位置也愈發的迷失。哦,他在這個位置,他又在那個位置,她在那兒——然而我在哪兒?一個算術產生的必然結果就是,1和2之間不能容下其他整數,我究竟在哪兒?

如同翻轉了的沙漏,時間仍然按照它自己獨特的方式不快不慢地走着,而我踉踉蹌蹌地追在後面。時而因短暫超過,狂喜進而不知所措;更多的是被遠遠甩開,心生苦悶和淒涼。我不能駕馭時間嗎?其實是我不能駕馭自己吧?我很亂,尤其是在現實與夢境,在過去歷史形成的思維模式和新世界浪潮的血肉衝突之中。陷入矛盾和紛亂是不可避免的——我徹底凌亂了。並非行爲上,而是內心,是潛意識。

破,爆破音,破除,消滅,breakthrough。無數的長夜我都翹首期待着改變,但改變意味着閾值,意味着不確定。改變不是指去教育超市發現商品漲價,也不是騎車從第三浴室回來時被風吹得透心涼,更不是在校醫院大大小小的鹽水瓶和青黴素還有那被針頭貫穿的右臂,亦不是拿着線性代數難以翻動書頁的左手。形式上的改變能改變些甚麼呢?水結成冰又化掉不改它H2O的化學分子結構;花開又花落,依舊不改來年的怒放。我又能怎麼改變呢?一次次我內心幾臨閾值卻被慣性活生生地拽回原點。

對啊,慣性。初中的時候就質疑它存在必要性和合理性,但無論怎麼質疑它也是客觀存在的物理性質。哲學意義上,慣性能保持物體原有的行爲方式,這是一種維持的性質。我們生活中充滿了慣性。沒有慣性,日常的生活無法輕鬆進行。慣性減輕了我們思維負擔,它之於我們,就如同擁有膝跳反射的脊髓至於擁有終極思考能力的大腦一樣。心跳不需要動腦,它按照神經迴路的慣性,按照心肌的生物電學模式有條不紊進行。

然而兩面性又出現了,慣性一方面維持過去,另一方面可能就會阻礙未來。未來需要改變,不與慣性作鬥爭,不破除過去就難以立起新模式和嶄新的路牌。

晚了怎麼辦?

在人生的輪盤尚未停下之時,一切都還不晚。

對於因爲各種原因落下的學習,我便覺得這個班學業如此重,補已經來不及了。轉念想,來不及了也比沒補好啊。事實上,因爲感覺來不及而造成的負面心理影響遠遠甚於「來不及」本身。一次次我們認爲現在開始已經爲時已晚而不斷拖延,直到最後才「幡然醒悟」當時說「來不及」的時候完完全全來得及。反反覆覆的這種懊悔不想再繼續下去了,真正的幡然醒悟是立即開始行動。

所謂「定」就是讓大腦指揮四肢。

這個「大腦」指的是清醒的意識和想法。自我的矛盾源自於新舊思想的矛盾,或者說是舊習慣和新想法之間的衝突。收回清醒大腦對四肢的絕對控制是解決衝突的最佳方式。

悠揚的法國香頌歌聲將我從夢中輕輕喚醒,從牀上慢慢坐起。柔柔的陽光灑在條紋被子上,又是美好的一天。刷牙,打開水熱牛奶,兌冷水洗臉。我走在去往教育超市的小路上,南區體育場上空無一人,筆直林立的樹幹間朝陽被毫不吝嗇地給予給我和大地,21號宿舍樓就籠罩在這一片安詳的暖黃色中。停在棚外的自行車墊上的積雪輝映着光芒,卻又彷彿棉花一般柔軟,這種質感反讓人有些暖意,儘管呼出的氣團還在眼前彌散,提醒着這是一個寒冬的早晨。

宿舍門口排列的車子每天都在變,我們的心中位置也是如此。

或許不應該作那種類似算術的衡量。感到沮喪是因爲評價標準得出了令人傷心的結果。或許根本就沒有這種標準,所謂心中的位置,往往就被偏見和各種情緒所左右。世界上永遠不會出現一個人,他的能力將你的完全囊括其中。若是存在,則說明評定的標準過於片面。而所謂全面的標準是並不存在的,也沒有辦法作出所謂「蓋棺定論」——即使真的蓋上了棺木,歷史的評說也不見得毫無分歧地統一。而縱使我一無所有,我的頭腦、我的情感、我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別人無法複製和比較的「特殊能力」。

我就是我自己。

提着熱水上樓,已經習慣了上下五層的我無需喘氣。

確實不需要顧慮太多。我總是關心別人憑甚麼這樣、憑甚麼那樣,勝過了解別人是怎麼樣做到「那樣」。「憑什麼」的問題太過複雜——也許能力是從小培養,或是家庭環境、教育環境所致,亦可能是全憑個人覺悟。然而費盡心思去時刻惦記這些實屬無益。我向他人學習的目的是自我提升,而每個人情況都完全不同,因此沒有任何必要去鑽牛角尖。

拆出吸管,喝着溫熱的牛奶,看着熟睡的室友。

結論是平凡而樸素的,我應該關注的是how,並非去糾纏那個why。另外,無論他們通過甚麼方法學到掌握了甚麼,擁有甚麼,我在羨慕之餘要做的並非是通過強迫自己去質疑他們的動機或者貶低其價值來得到自我肯定。最最基本的自我認同是通過肯定自己而非否定他人來完成的。

打開電腦,邊啃著麵包邊滑動滾輪檢視着新聞。

隨着疑惑的消除,我想起了課上曾經思考過的讓人頭大的問題。

興趣是最大的驅動力,然而如果每走一步都全憑興趣是完全錯誤的。這就像每次尋找局部最優解會最終陷入死局的貪心算法一樣。接受一個看上去不那麼有意思的東西,看似跟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沒有關聯。但如果放棄接受它,在將來的某一個時候卻發現恰巧需要它,轉而感受到它的優美和迷人。它可能會成爲最感興趣的東西,但是那時的自己多半會懊悔不已。

跟找到自我價值的方式相同,提升和保持的自己興趣並非是通過排他的方式來實現的。通過否定其他東西的價值來保持自己的專注和興趣是錯誤的。表面上看資源得到了有效的過濾和整合,而實際上則是自掘墳墓。真正需要做的是展開興趣面。擴展多元的興趣,通過這種方式發現它們之間的關聯,從而幫助了那個最最感興趣的東西,並在這個過程中發掘新的愛好。當然興趣廣不代表浮於表面,腳踏實地是重要保證。

室友在牀上翻了個身,我將吸扁的牛奶盒輕輕丟入垃圾筐,咳嗽兩聲。

太陽此時已經升上了湛藍的天空,向大地,向上海市,向閔行區東川路,向着21號宿舍持續注入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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